2. 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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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谷雨从这人有门不走偏要撞墙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这恐怕是个思维直的有点可怕的人了。

果不其然，男人再揣着她夺命狂奔的时候，只要遇到阻拦，压根就不管对方是谁，又到底是友是敌，一概卸了胳膊、断了对方反抗能力，一路勇猛向前！

别人不提，就提刚刚被撂倒那个吧，王谷雨觉得这人眼神复杂看起来明显就不是想打架而是想把男人劝回去的，然而他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被迅疾的男人一击得手瞬间昏厥。

王谷雨：………………是真的拽。

感觉到王谷雨呆在他的怀里并不安分，男人在逃命途中竟然还抽空摸了摸王谷雨自己都不想碰的那头乱糟糟的毛，温声道：“不看啊，没有什么好看的。”

王谷雨听见这发音奇特的语言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从自己那不知道容纳了多少语言的大脑里扒了出来和这语言发音类似的种族。

在生活富饶雨水充足的人眼里，沙漠是生灵死绝的地方。其实不然，沙漠戈壁之中也人类生存。王谷雨在做大家闺秀的时候，因为被看得紧，再学她兄长逃家去长安要饭之前，她还是王家人眼中早慧智绝的才女，阅经万卷、博览群书。而在她看得那些山记图录之中，正恰恰记载过沙漠中国龟兹，以库车绿洲为中心，俨俨一座西域大国。除了龟兹这般以绿洲为聚点发展起来的西域民族，也有避开沙漠的狂暴活在地下的种族。这类种族更为神秘，王谷雨曾对其产生过浓厚兴趣，甚至不惜装嫩卖萌，请父母向纯阳宫借来了典籍进行查阅。

根据典籍记载以及王谷雨自己本身便具有的知识，她推断“歌朵兰”大沙漠，很可能便是记忆中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而活在魔鬼沙漠地下的塔克族和跋汗族，她却找不出与之相似的种族。当时的王谷雨还为发现自己来到此处后的特殊之处，只是一心探索着这个“唐朝”与自己所知的“唐朝”之间的区别与联系，试图找到回家的办法。因而对传说中的“歌朵兰”万分感兴趣，做了大量功课。她发现这个世界虽然与她所知的世界有诸多不同，但许多难以重新构造的事物却是没有变的。

——比如历史大事件，又比如语言和生活习惯。

西域的龟兹国依然说着吐火罗语，那么南端便是丝绸之路的“歌朵兰”地下种族会说的语言，有极大的可能是“吐火罗语”，或者是南疆维吾尔族的“阿尔泰语系”。王谷雨曾为深入大漠仔细学习研究了这两种语言，虽不精通，但多少也算能说上一两句。只可惜这世界上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她最终还是未能去成歌朵兰，在江南潇洒嗝屁了。

王谷雨最初发现自己在地下的时候是没怎么往跋汗和塔克去想的，也没去想那些追兵咋呼呼地怒吼，直到她认真听了男人开口说的话，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语言之中，方才找回了近二十年前的记忆。

她听着这与维吾尔语极为相近的发音，一时不知道该自豪于自己当年正确的推断还是该感慨于命运的捉弄，一时间倒真得被男人又重新塞回了怀抱里，像他所想的那般不去看身后一片狼藉。

在视线昏暗、路线复杂的大地窟中，男人寻着光快速的寻到了出口。当他抱着王谷雨站在了光线渐强的地窟入口处却迟疑的顿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片从未见过的灿烂光芒，对地面之上一无所知的茫然化难以克制的恐慌，钳住了他继续向前的脚步。追兵的声音仍然在后，他知道此时此刻，他没有选择，只能向前。

留下来或许可以一搏，但他怀里这个脆弱的生命却是没有任何搏命之力的。

男人用下巴蹭了蹭王谷雨的头，似乎是从她身上汲取到了勇气，最后往自己的家乡看了一眼，再回首时眼中已经断了全部的眷恋不舍，带着不惜一切的决绝，一咬牙便单手翻进了这通往太阳的艰难困途！

再难以翻越的洞窟石壁，哪怕怀里抱着个孩子，这对男人来说都没有任何问题。就在他觉得阳光越来越刺眼，眼睛已经被刺地留下泪水时，一双手忽然静静盖住了他的视线。

他听见一道软软糯糯，又带着干哑的细幼嗓音，像学语孩童般生硬又错漏百出地道：

“闭上眼，挖开洞，我们逃上去！”

那一瞬间，他尚来不及惊喜，便先顺从的闭上了眼，全然信任地任凭孩子的双手附在他脆弱的眼睛上，一手施力，完成了最后一步，踏离了阴暗的洞窟，曝露在了“歌朵兰”的沙海之上！

阳光带来的伤害几乎在瞬间便让早已熟悉阴暗的两人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火烤油煎！男人在瞬间便爆发出了疼痛到极致的低吼！他的手疼的几乎差点抱不住怀里的孩子！

等他反应过来外面的太阳到底有多可怕，彻底为何长老们禁止所有人进入这条“通往太阳神的圣道”时，他怀里的孩子已经厉声开了口。

那孩子道：“如果不想死，那就快点跑！别看太阳！顺着风！”

男人顶着火烧火燎的疼痛，将自己背脊上的衣物全部撕开胡乱裹、在了怀里的孩子身上，紧接着就像他带着王谷雨逃出时温和的声音一般，毫无犹疑地、顺从地同大漠里炽热的风魔一起向前奔去！

王谷雨感觉到男人已经开始向前奔跑，双手静静的捂着对方的眼睛，生怕对方一个忍不住疑惑着好奇就抬眼向太阳看去。大漠的日头对常年处于黑暗的人伤害有多大，王谷雨自然要比这个一直活在地下城的男人清楚的多。因而她哪怕疼得满头大汗，也不敢移动自己的双手分毫，更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

她清楚，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就一男人逃命的架势和他们面对的追杀来看，地底是绝对回不去的。而要在这片可怕的沙漠活下去，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这男人。只有他还有力气往前走，他们才有存活希望。

因而哪怕双臂已经开始被日光烧的泛出浓稠的血，王谷雨也不敢移开自己的手指半步。而披头罩上地那一大块聊胜于无的布料，更令她紧闭着的双眼有些晕湿。然而她知道不能哭，在沙漠里，任何浪费水分的做法，都无异于自杀。

运气不错的是，他们在日头上奔跑了一个时辰左右，太阳的热度便渐渐消退下去。王谷雨这才敢松开手，睁开眼。

黄昏中一望无垠的沙漠远比她所能想象的更为雄伟壮阔，她站在这里，不过只是众多砂砾中的一粒。

忽然间又略凉的风吹散一片炽热，王谷雨便猜到夜间快到了。当抱着她的男人脚步开始放缓，呼出的气还是带起白雾……王谷雨知道，更难熬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