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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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张沅直挺挺地躺在了小床上，他双手交叠在脑后，脚脖子搭在了床尾木头架子上。一副旧纱帐挂在床上，营造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静谧空间。

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好睡，就着满天星斗，沉入了梦乡。

对他来说，既是梦，也是家乡，因为只有在梦中才能窥见一二生母，如何不是心灵的故乡呢。

那梦里总有下不完的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张沅退化成了个四肢俱短的萝卜丁，依偎在阿娘的怀中，一勺一勺抿着阿娘喂来的糖水。

那时父亲总不回家，阿娘好像并不在意，听张沅问起这个，她也只是笑笑，淡淡道：“没关系呀，只要他拿钱回家就好啦。”

见阿娘笑，张沅也笑，咧开了一排小米牙，指着天井里那株老红梅，奶声奶气地说：“花花，香香。”

“嗯！香香！”阿娘应和着，伸手掐了掐他胖嘟嘟的小脸，又拿起木勺子给他玩。

张沅觉得，阿娘怪怪的。

笑起来怪好看的，眼睛里又藏着乌沉沉的阴郁，盯着久了就像是穿着棉衣淋了一场冬雨，整个人都有一种提不上劲儿的惆怅。

阿娘无事时就对着天井里的梅树发呆，无聊地消耗掉一天的光阴。

张沅不知那区区一朵小红花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不愿看阿娘难过。

是的，他觉他阿娘是难过的。

为了转移她的心思，张沅从小就会爬桌子，爬上木桌，叉着小腰，虎着脸奶气道：“阿娘不许皱眉头。”

“阿娘不许看花！”

“阿沅要把树上的梅花全部摘光！”

他阿娘当他是顽皮，只得拥住他软软的身子，试探着：“那咱们来躲~猫~猫？”

阿娘也不过是个小女孩，哄一哄就要玩躲猫猫，张沅傲娇地一昂头，语带霸气，“依你所言！”

玩得最快活的却是他。

笑得咯咯咯的，小胖身子在回廊里钻来躲去。

他阿娘也提起点心思，清清瘦瘦的一个人，坐在小轩窗下，一面拿手捂着眼睛，一面缓缓数着：“一..二...三...”

三字过后，他阿娘猛地咳嗽了起来。

特别是暮色四合后，黑黢黢的夜色里，藏着□□气神的怪兽。

他阿娘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一堵墙，隔得住小孩的短腿，隔不住来自血脉的担忧。张沅爬上圈椅，将耳朵紧紧地贴在墙壁上，细听着母亲压抑的痛苦，“阿娘~阿娘你咳得难受不难受？药也吃了许多，那个郎中阿伯怎么治不好你呢？”

“不咳——咳咳咳咳咳.....不许爬桌子...不许胡说，躺下睡觉。”

可是她娘的咳嗽声更绵长，也更压抑了。

小小的娃，一面心疼着，一面闭着眼睛假寐。

他不敢不睡觉的，不睡觉就长不高。长不高还怎么变成英雄好汉？

他可是要保护母亲的。

他很乖地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长高。

她娘却食言了。

在又一个淅淅沥沥的冬雨天，撒手而去。

后来，家中经过了两场白红喜事。

父亲领进门来一个鲜灵灵的女子，那女子背对着盛大的阳光，一瞬间，便狠狠刺痛了小张沅的眼。

他指着那女子似有所觉地问父亲，“她是谁？”

“她是菁菁。”父亲说。

“菁菁是谁？”

“是我。”菁菁拍了拍怀中的钱匣子，快活道：“你的母亲。”

张沅孩子气地哭闹了好大一通，他已不大记得细节，却永远看见父亲对另一个女人的温柔耐心，他蹲在她双腿前，揉搓着她的手指，“一个小孩子而已，值得你生什么气？你若不喜欢，等咱们有了孩儿，远远打发了就是。何况，这整个家里，连我都是你的了，何况一个区区钱匣子？”

“郎君真好！”菁菁破涕为笑，揽住了张父的脖子。

她仍旧抱着钱箱，惬惬意意地住进了张沅母亲的闺房。

张沅不甘心，讨厌她，往她窗户里丢花花绿绿的毛毛虫。

她并不向张父告状，只是在某一个风和丽日的下午，叫人来将天井里的老梅树砍了去。

张沅拼命阻拦，跳进坑里去不准他们搬走，那些个帮闲面面相觑。

菁菁凄柔一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活像个为难的继母，痛心道：“无妨，拿斧子砍了去。”梅树在张沅眼前碎成几段，成了灶里烧火的废料。

张沅也曾想过寻求父亲的庇护，每一个晴天、雨天、阴天，他都在隐忍地等，焦灼地盼，终于在中秋节等来了归家的父亲。